晨曦人物誌 Vol.03 수인｜在呼吸與生活之間，慢慢找回自己
수인的故事
我是去年在韓國參加瑜伽師資培訓時認識수인老師的。
那段時間對我來說，其實有點像一個轉折。
一邊期待可以更認識瑜伽，一邊也不太確定自己會走到哪裡。
수인老師當時是課程的助教之一。
在那裡，每天都在和自己的身體對話，和那些撐不住的瞬間抗衡，也學著把這些學習慢慢帶回日常生活之中。
看著身邊的同期老師們，也會慢慢發現，每個人都很特別，也都有自己的故事。
結業之後，我偶爾會看到수인老師分享的限時動態。
大多是一些很日常的生活片段，像是日常的感受、瑜伽的練習，還有她最近在讀的書。
看起來都很簡單，但隱隱地會覺得，她好像一直在做一件，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事情。
她的分享，有時候會在某個時刻，剛好讓人停下來，重新想一想自己的生活。
看久了之後，就會開始有點好奇，
她是怎麼過生活的，又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現在的。
수인出生在釜山，在兩年前之前，她也一直生活在那裡。
沒有離開過，也沒有在其他城市長期停留過。
來到首爾之後，她開啟了一段與過去不太一樣的生活。
她說，那時候其實沒有一個很明確的理由。
只是隱約覺得，如果繼續留在原本的地方，生活大概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搬換生活的根基並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但我認為，如果想活出與以前不同的人生，就需要環境上的改變。」
帶著這樣的心情，她來到了首爾。
也在這裡，一點一點，慢慢拼湊出屬於自己的日常。
首爾的日常：她現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現在的수인，日常大多都圍繞著瑜伽展開。
準備課程、帶領課程，還有為了更好的課程、也為了自己而持續修練、照顧身體，佔據了她一天中很大的一部分。她說生活每天看起來有些相似，卻也都不太一樣。
自己現在還在慢慢摸索屬於自己的課堂風格。
未來課程的形式也許會改變，但核心始終會圍繞在以瑜伽哲學為基礎的恢復與療癒。
最近的她，也一直在想，怎麼樣才能讓每一個來上課的人，都不會覺得自己是被排除的人，或是被特別照顧的對象，而是能夠自在地參與其中。
因為住在弘大附近，身邊有很多外國人，她也持續在學英文，下個月也準備開始孕婦瑜伽的培訓課程。
對她來說，課程該怎麼被設計、怎麼照顧不同的人，應該是老師要去思考的事。
希望自己的課，能慢慢成為一個更能包容不同對象的空間。
수인是一個人來到首爾的。
但現在的她，其實並不是一個人生活。
剛來首爾時，她在 share house 認識了現在的室友。
兩個人都是第一次獨立生活，剛開始的那段時間，其實過得並不輕鬆。
離開原本熟悉的生活之後，更多時候是不方便，是辛苦，也是很多需要自己面對的時刻。
可也是在那段時間裡，她慢慢更看清了自己。
在有限的空間裡，在有限的選擇之中，一次一次決定要留下什麼、放下什麼，
那些原本模糊的東西，也開始變得清楚。
她說，那種感覺，很像是對自己人生的解析度變高了。
她原本一直以為，如果有一天要獨立生活，自己一定會選擇一個人住。
但現在，她反而很喜歡和室友一起生活的狀態。
這也是她以前完全沒有想過的事。
所以現在的她，比起把話說得太絕對，更想讓自己保有一點彈性。
對她來說，首爾一開始其實只是出於一種單純的好奇。
只是來到這裡之後，她才慢慢明白，真正讓自己改變的，好像不是首爾這座城市本身，而是當初那個願意面對不安、走出原本生活的自己。
也因為跨出了那一步，後來再去接觸陌生的人、嘗試新的事情，好像也慢慢沒有那麼困難了。
生活，就這樣一點一點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
與瑜伽的初次相遇
수인第一次接觸瑜伽，是在一段有點混亂的時期。
旅行中認識的一位朋友曾告訴她，
自己是靠瑜伽撐過人生一段非常艱難的時間。
那時候的她，也只是模模糊糊地產生了一個念頭，也就是瑜伽到底是什麼呢。
剛好那段時間，她自己也處在一種找不到方向的狀態裡。
於是想著，也許試著學點新的東西也不錯，就報名了家附近的瑜伽教室。
第一次上課時，一切都很陌生。
梵文的單字聽不懂，動作也跟不上。
但在有點混亂的過程中，一路跟著做下去，
不知不覺就進入了最後的大休息（Savasana）。
她說，那一段時間讓她印象很深，也很喜歡。
在其他任何運動裡，她從來沒有經驗過
什麼都不做，卻成為課程的一部分。
那對她來說，是一種很新鮮的衝擊。
當時課堂裡播放的音樂，她到現在都還記得，
她笑著分享道，甚至現在自己的課堂裡，也還會用到
不過，這段練習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一些個人的原因，大約兩個月後，她就停了下來。
雖然那次相遇很強烈，但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瑜伽慢慢從她的生活裡淡去。
而回頭看，她覺得最初吸引她的，其實還是身體。
不知道動作的意義，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做，
只是跟著老師的引導，一個一個去完成。
但在某些瞬間，會發現自己完全投入在當下，
只專注在呼吸和身體的感覺上。
後來她慢慢發現，
身體和心其實很難被分開。
當人緊張的時候，呼吸會不自覺變短；
反過來，如果把呼吸慢慢調整，心也會跟著安定下來。
兩者之間，一直在互相影響。
也因為這樣，
在把瑜伽當成職業之後，她最感謝的一件事是
可以過著一種身體與內心不被切割的生活。
照顧身體的同時，也是在照顧自己。
而當她去理解自己的狀態時，也會再次回到身體的感覺之中。
她曾經讀過一句話，一直記在心裡：
「瑜伽之所以產生了體式（asana），是因為比起那看不見、抓不住的心，
我們更能透過身體真實的感受，去面對自己。」
她是怎麼走上瑜伽老師這條路的
曾經有一段時間，수인很不喜歡自己活著的樣子。
她厭倦那種令人窒息的日常，也討厭那個明明想逃走，卻始終沒有勇氣離開的自己。
所以那時候，她像是逃避一樣，去了澳洲旅行。
她說，自己本來不是那種旅行途中還會特地去上運動課的人。
但那一次，好像有某種連自己也說不清的吸引，一直把她帶回瑜伽。
在那趟旅行裡，她很想真正走進當地人的日常。
去運動、去市場買菜、自己煮飯、去公園散步，過那種看起來很普通的生活。
也是在那樣的日子裡，她重新找回了曾經淡出生活的瑜伽。
在墨爾本，她會穿過月亮還掛著的街道，去上清晨的瑜珈課。
有一次，她偶然走進一間瑜伽中心。
課快結束的時候，窗外的夜色慢慢退去，晨光一點一點展開。
就在那個瞬間，她突然流下了眼淚。
直到現在，她也沒辦法很準確地說明，那一刻究竟是什麼感覺。
但她記得，自己當時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能靠這件事生活，好像也很好。
對當時的她來說，那像是一道突然出現的縫隙。
而她的人生，好像真的很需要一個像這樣的突破口。
下定決心之後，她回到韓國，整理原本的生活，接著去上瑜伽教師培訓課程。
從做決定到真正開始，中間甚至不到一個月。
她形容：對一個一直以來都走在安全道路上的人來說，那是非常大膽的選擇。
但比起害怕未來，她更害怕的是，繼續像原本那樣活下去。
所以那時候，她選擇了不安，而不是不幸。
直到現在，這仍然是她人生裡最慶幸自己鼓起勇氣做出的決定之一。
在把瑜伽更深地帶進生活之後，她的心態也慢慢改變了。
她開始明白，比起把某種結果當成唯一的目標，能夠站在那個方向上，本身就已經很有意義。
她不再等著自己變得完美之後才開始，而是慢慢學著接納現在的自己。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也願意繼續往前。
以前的她很怕失敗。
很多事情，常常還沒開始，就先放棄了，或者乾脆逃開。
但開始做瑜伽之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發現自己竟然也能自然地去面對那些原本不敢碰的事。
就像每天在墊子上練習一樣。
即使跌倒、翻滾，最後也還是會重新站起來。
她說，只要一直敲門，總有一天也許會打開。
就算最後沒有那麼順利，現在的她，也覺得沒關係了。
透過瑜伽，她正在學習的，不是放棄，
而是如實接納現在的自己。
在峇里島，她重新理解了「去哪裡」這件事
後來，수인也曾經到峇里島學瑜伽。
她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透過瑜伽和更多人連結。
這個世界有很多語言，但英文依然是最常被使用的共通語，所以她想學著用英文教瑜伽，也想試著和更多不同背景的人相遇。
對她來說，那裡更像是一個能真正接觸不同文化的地方。
來自不同國家的修習者和老師聚集在那裡，每個人對瑜伽的理解、對身體界線的感受、對課堂裡互動方式的接受程度，也都不一樣。
像是在韓國，如果老師在課堂中叫出學生的名字，或直接給出調整，很多人會覺得那是一種被照顧的感覺。
但對某些人來說，這樣的方式反而可能帶來壓力。
連 hands-on（輔助）這樣的身體接觸，也會因為文化和經驗不同，而有完全不一樣的感受。
她想親自去看、去學。當面對不同背景的人時，一堂課究竟要怎麼被建立，才會是安全的、尊重的，也真正讓人感到自在的。
但那時候的她，心裡其實也還有另一個問題。
那是一段她一邊學習，一邊懷疑自己的時期。
學得越多，反而越覺得自己不夠。
她會想，自己真的準備好了嗎，真的有資格站在人前帶領別人嗎。
比起一個人反覆想著這些問題，她更想走出去，去認識更多人。
去聽不同國家的修習者和老師，怎麼理解他們各自的瑜伽。
也想知道，自己心裡那種說不清的不安，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但真的到了峇里島之後，她得到的答案，和原本想像的不太一樣。
她笑說，自己最大的感想竟然是：
「韓國真的太好了。」
因為那次去峇里島，本來就是在她個人狀態比較辛苦的時候做的決定。
某種程度上，那也帶著一點逃開原本生活的心情。
她曾經以為，只要離開熟悉的城市，去到自然很多、節奏很慢、可以專心做瑜伽的地方，很多事情也許就會慢慢變好。
可真正生活在那裡之後，她才發現，美好的事物當然有，但不適應的部分也很多。
氣候、環境、身體狀態，還有許多和想像中不同的地方，都沒有因為換了一個地方就自動變得比較容易。
回到韓國之後，她反而重新看見了自己原本擁有的生活。
那些曾經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日常，忽然變得很珍貴。
她開始重新感謝現在的生活，也重新找回了修練本身很純粹的快樂。
以前，她也曾經對住的地方有過很多不滿。
首爾人口密度高，房子彼此靠得很近，要找到一間打開窗就能看見天空的房子，並不容易。
但從峇里島回來之後，她對這件事的感覺也慢慢變了。
她開始明白，身邊是不是有漂亮的風景，當然重要。
但更重要的，也許是自己有沒有一顆能夠去感受、去接住那些風景的心。
所以到最後，比起人身在什麼地方，
她更在意的是，自己正用什麼樣的心，活在現在的生活裡。
前陣子，有一位學員曾經跟她說，
自己因為聽了課堂上的一些話，看待人生的方式改變了很多。
情況本身沒有變，
但當看事情的角度慢慢改變之後，心裡也安定了，生活也變得更簡單了。
那樣的回饋，反而也提醒了수인自己。
有些時候，看起來像是她在帶著別人練習，
其實也是她透過課堂，重新學習生活。
支撐現在的她的力量
面對壓力和低潮時，수인並不會急著逼自己振作起來。
她說，自己一感受到壓力，最先開始瓦解的，通常都是日常。
她家客廳裡沒有沙發，只有一張很大的桌子，同時當作餐桌和書桌使用。
她常常笑著說，那張桌子的整潔狀態，其實就是自己精神狀態的寫照。
一旦察覺到自己不太對勁，她不會先要求自己立刻把心情整理好，
而是先慢慢回頭看，問題到底是從哪裡開始的。
比起一下子整理好情緒，她更常做的，是先觀察自己，再慢慢一點一點處理。
對她來說，身體和內心本來就是連在一起的。
只要呼吸穩定，心也會隨之安靜下來
同樣地，當凌亂的日常被重新整理好，思緒也好像會跟著清楚一些。
有時候，她也會翻以前寫過的日記。
發現，很多煩惱其實不是第一次出現，只是換了不同的形狀，一再回到生活裡。
有些答案，不一定要一直往外找，回頭看過去的自己，反而會慢慢看見。
如果還是整理不好，她就會去找身邊那些她認為有智慧的人聊聊。
她不想把自己困在自己的世界裡。
這種時候，她會走出去散步，去呼吸新鮮的空氣， 也去看看那些真真實實生活著的人。
對她來說，那也是一種把自己重新帶回生活的方法。
但她也說，如果真的完全沒電了，那就什麼都不做，讓身體跟心靈好好休息。
她很相信，人的身體其實比自己想像中還要聰明。
很多時候，在我們還來不及說出口之前，身體早就已經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麼。
所以最近上課前，她很常對學生說：
「今天，讓我們帶著溫柔的好奇心，去觀察自己身體與內心的狀態吧。」
那句話像是在對學生說，某種時候，好像也是她留給自己的提醒。
她覺得，身體不是你想叫它快點好，它就會立刻好。
恢復這件事，有時候就是得等，也得一邊等，一邊去看自己到底怎麼了。
走過的路，會慢慢長成自己的土地
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過去一年的自己，수인選了這一句：
「走過多少迷路，就有多少成為自己土地的地方。」
那其實是她很早以前就喜歡的一句話。
只是到了現在，好像才真正慢慢活進那句話裡。
她說，最近的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做出一些以前不會做的選擇。
有時候甚至會覺得，自己好像正在釋放那一生累積下來的推進力。
當初決定把瑜伽變成職業的時候，她曾經以為，自己好像要開始一種和從前完全不同的人生。
也不是沒有擔心過，擔心那些在這之前學過的東西、走過的路，最後會不會都變得沒有意義。
但走到現在，她反而更確定了一件事：
沒有任何一段經驗是白費的。
很多事情，當下看起來彼此沒有關聯，
後來卻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重新接上。
那些曾經的迷惘、搖晃、繞遠路的時刻，最後都可能成為支撐人生的地基。
所以現在，就算眼前還是偶爾會有不安、也還是會有看不清的時候，
她也開始相信，那些經過的路，都會留下來。
今年，想把自己更深地放進生活裡
談到今年想送給自己的勇氣，수인說，自己一直都是那種，
會對還沒到來的未來，先想很多的人。
煩惱的時間一拉長，勇氣也會慢慢被吃掉。
雖然遇見瑜伽之後，這樣的自己已經改變了很多，
但「完整地活在當下」這件事，到現在依然不是那麼容易。
剛來首爾生活的時候，她其實一直在默默替自己做準備。
準備著，如果這裡的生活和想像中的不一樣，自己也還能隨時離開。
所以她盡量不買又大又重的家具，
也習慣忍耐一些生活裡的不方便，讓自己保持一種隨時可以抽身的輕盈。
那樣的生活不能說不好，
但她後來慢慢發現，那好像並不是最適合自己的方式。
因為如果真的想在一個地方生活下去，
有時候也需要一點重量。
需要某種責任感，也需要讓自己真正留下來的決心。
所以前陣子，她做了一件對自己來說很具象徵性的事。
她買了一個很重的收納櫃！
說到這裡，她笑了。
但那個重量，好像也真的提醒了她
自己想把錨放得再深一點，放進現在的生活裡。
想對臺灣朋友說的話
第一次收到這次訪談邀請時，수인覺得特別開心。
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她在峇里島培訓的那段時間，身邊真的有很多臺灣朋友。
而且今年，她也決定去參加一位臺灣朋友在臺灣舉辦的婚禮。
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可以感覺到她是真的很珍惜那些在不同地方認識的人。
她說，看到臺灣朋友們那麼熱情地把心投入在瑜伽裡，
自己也受到了很大的啟發。
也因為這些相遇，她接觸到了很多新的文化，
能透過這次訪談和臺灣的讀者產生連結，她也覺得非常感謝。
她想推薦的一部作品：《蟻居女孩》
如果要推薦一部自己喜歡的作品，수인這次選的是韓國電影《蟻居女孩》。
她說，自己喜歡的電影其實很多，
但《蟻居女孩》一直讓她很有感覺。
電影裡的主角「微笑」，
是一個覺得自己只要每天一杯威士忌、一口菸，再加上一個心愛的人，其他什麼都不需要的人。
當然，電影作為作品，本來就會把某些部分推得比較極端，
但它也讓她重新回頭看見那個嘴上說想過簡單生活，實際上卻活得並不簡單的自己。
而她在瑜伽裡最深刻感受到的魅力，剛好也是「簡單」。
一張瑜伽墊，就已經足夠開始。
不需要太多裝備，也不需要太多附加的東西。
在這個總是太滿、太快、太多的世界裡，
她反而越來越希望，自己的生活可以乾淨一點、整齊一點，
只留下真正必要的東西。
無論是對物品，還是對關係，都是一樣的。
她想把有限的能量，留給真正重要的事。
把自己帶回墊子上
聊到最後，수인說：
如果你也正被人生裡太多的可能性壓得喘不過氣，
她想邀請你，試著站上瑜伽墊。
也許很多事情不會立刻改變，
生活也不會因為一堂課就突然變得清楚。
但至少在那一小段時間裡，
可以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呼吸、自己的身體，
還有自己此刻真正的狀態。
對她來說，瑜伽從來不是把人變得更完美的方法。
它更像是一種練習。
練習回到自己身上，也練習在並不完美的日常裡，好好生活。
Namaste